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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分享】《曲原》——十六岁少年的信仰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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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ldzzk 2026年5月15日 121

曲原

 

 

1

“青山翠林,绿水泱泱,孤山傲立,群峰拥簇;半阳斜照,覆云昏山,轻风依依,低草绵延……所以说,我们学校才是真的读书的好地方啊!”地理兼修辞学老师像平日里一样描述学校景观,学生像平日一样听着。

“这算什么,平原上的学校条件才好呢,高大整洁的教学楼,明亮洁净的教室,活跃不乏求真的……”言立突然嚷起来,明明是打岔者,不知为什么带着得意的语气。

“又来了又来了,怎么又讲,怎么这么爱说……”尤攸本瘫在桌上,这时稍微坐起来一点,小声嘟嚷。最近课下同学讨论的氛围让他厌烦又困惑,现在甚至课堂也不安宁,他上课无精打采大概也和这相关。

尤攸是山釉学校三年一班的学生。学校并不是像“小学”“中学”这样分级的,事实上它足有十八个年级,所以只是谓“学校”。而三年级其实是分级体系里第三级,也就是说是高年级。虽说是高年级学生,却并不能认为尤攸年纪有多大,其实整整十八年级,只凭学生外表几乎分辨不出。一个年级有三个班,所谓分级,并不按年纪来分,而按班级总体学业水平来看,只要学业水平达到标准,这个班级就往上升一个年级。

除了山釉学校,这片地与山,还林林总总分布着其他学校,学校的名字五花八门,“高天”“喀沙”“迪姆”……像是有奇怪命名癖的人起的名字。它们都和山釉有着类似分级,但很多和山釉有着不同的地理风貌。山釉学校就建在山中,这山里就这一座学校。这是一片群山,群山都一般高,唯有被包围的那座最大的山要略高出一截,学校就落在这座山的半山腰。

在这片群山外,还有很多山群。不过更为广大的是平原。平原最是广袤,群山片片只是它的星点。平原上有很多学校,并且风貌和山釉是不同的。由此,这里是一片学校群,关于政府为什么规划这样的片区,老师也不能解释,仿佛这里有学校,老师在这教书,学生在这上课就是合理了。而政府对于这里所有学校来说很重要,学生的总体学业水平很重要,政府就依此判断是否进一步改善学校设施。同时,所有学校间好像有某种竞争关系,事实上政府判断一所学校水平时并不会把它和其他学校的水平相比较,就是说各学校设施水平应该并不存在此消彼长的性质,但竞争仍是不可思议地存在。

山中学校的学生和平原的学校联系是很少的,虽然学校间经常以某种方式避开封闭的群山进行交换生活动,但绝大多数山里学生都没有亲眼参观过平原学校,这也和信息沟通方式离不开。无论是山中还是平原的人,都习惯于用风来捎去信息。这种方式极其快捷方便,掌握成熟甚至能定向传输信息。其实只在山中这样的范围里风的传输都没什么问题,问题出在地势。

从前,风的传输并不存在,在大地上有一种尚未被取代的雾,或者说是一层一层的幕更为合适。幕铺天盖地,到处都是,滞涩着空气,朦胧了光线,那时人们交流只能面对面。后来不知那年,风就出现了,在平原上,它多么强劲有力,把幕一扫而光,甚至在这种强风下伴随产生了一种白光,它进入人眼,能让人看到极远的地方。风又向群山进军,它奋力攀爬着高山,顺带扫清了沿山的幕,一直爬到山顶,山顶的幕也被清扫,可最后却留了薄薄一层无法清除,原来风已精疲力竭,只能渐渐潜入。至此,山里也有了轻风,可它既不能产生白光,更不能传递山外信息。

回到课堂,尤攸索性坐起来,看看老师什么反应。老师眉骨微动,嘴角却上扬,可言语上并没理会,在一阵时长大概够常人摇两下头的停顿后,他继续开始教学。看到这,尤攸失望地趴下,想着怎么还不下课。

终于,下课铃打了,这是上午最后一节课,同学们都站起身和老师匆匆告别,便匆匆冲向食堂。尤攸站起来,出门,径直走向食堂。

吃完饭,尤攸做些收拾,又站起来,走出食堂大门,径直走向宿舍。山釉当然是寄宿制学校,这片地与山,没有哪座学校不是寄宿制。毕竟,没人知道学生不寄宿还能如何生活。

打开宿舍门,尤攸找到自己的床,直直地躺下,右手腕遮放在额上,接着是长长的叹气。本来平时中午他都和舍友枉艮一起回来,这次枉艮没等他,而是和言立、言方两人走了,而他自己也先到宿舍,这大概缘于昨天两人的争吵……但尤攸所烦恼的不只这个,他真正烦恼的是最近同学们的议论,其中特别是言立、言方两兄弟,大谈特谈尤攸本不了解,如今却因其烦恼的话题,今天甚至在课上……不管了不管了,随他去!尤攸甩开手,闭上眼睛。

 

2

他一觉醒来,感觉还不错,翻身起来,看到枉艮还在睡觉。他让自己并不管什么,站到床边,悄声走出去。到了宿舍楼下,很多学生也出来了,有些睡眼惺忪,但也和其他人一起去向教室,免得迟到。尤攸边走边想着下午的课,有一节算术,好像还有科学,最后一节课是HMW

HMW”是校长亲自教的一门课,并且全校只有校长教。山釉学校的课程种类有史学、修辞、算术、地理、科学和校长的课。其中校长的课HMW所占学分最高,这并不让学生头疼。这不意味着校长的课有多有趣,事实上这门课的内容可以说不限,又可以说包罗万象,据说正是校长自创的。还传言校长常会去到山顶,把头探出那层幕,凭借风和白光将平原上的事物和事件净收眼底耳中,所以在他的课里常说山外的事。没学生对他有怀疑,因为听他讲学时总觉得自己会心升出一种“自己都要记住”的心情。校长的声音的确富有感染力,每吐出一字都仿佛按下了一根琴键,低声又重音,高啭又悠扬,可这与学生的心情似乎没关系,他教学时总是面色庄重,肃穆认真……

尤攸大步往前赶,心中又是忐忑,他不知道教室里是不是又是一片讨论。他抬头看天空,群山的手指俯在他的眼底,透过那层看不到的幕,太阳和云朵含糊不清,几乎只能看到像素状的半阳和它周身一大格一大格的白粒云。尤攸从山指出发,在心里一格格数着,一直数完像素太阳的半径,这就知道了时间,大约还有一格就要上课了。这是山里简易的计时方法,随便找一名学生都能告诉你太阳在中天为多少格,入夜前多少格。

尤攸加快脚步,他从宿舍楼下小道,沿着画有宣传画的墙壁,经过了食堂楼梯,向右转继续快走,经过了校旗台,踏上了操场,继续走……

尤攸还没走进教室,就已清晰听到讨论声。看来有人忘了定向地使用风,话语便向门外四散。

“迪姆学校有风扇,能把消息传播得更快!不像我们这的弱风,延迟好重。”

“迪姆学校的学生一人一张桌子呢,不用和别人共用桌子才太好呢,他们学生水平都很高。”尤攸皱眉,不用说,是立言、立方。

“听说喀沙的狗和半蓝的狗打架了!”狗打架不是什么有趣的事,狗是学校的安保系统的一环,一个门卫牵一只狗,狗是科学组老师和学生培养的,同时门卫也接受严格的训练。尤攸听史学老师讲过狗打架,不过当然从没见过,只是以前学生不常讨论。

“消息哪听的?”“听说交换生……”

尤攸走进教室,坐到位置上,讨论声很稀拉了,他刚刚听到的声音有延迟,二则要上课了。他看旁边,枉艮还没到教室。过一会儿,他和算术老师同时进教室。

枉艮并没什么不好意思,他来到座位上。尤攸没看他。开始上课了。

令人烦心的氛围并没有影响到算术课,尤攸心想终于能清净了,准备认真上课。这时,枉艮跟他讲话。

“你知道有人在山顶看到过校长吗?”尤攸当然知道。尤攸对校长很敬重,他对校长的话很重听,觉得校长说的话仿佛总是合乎他的心情,这不是那种“要记住”的心情,只是对校长的话语感到很舒心,校长在山顶并不会影响他的什么看法。尤攸没理他,假装听课。

枉艮并没有强调校长,而是认为“山顶”更能打动尤攸。

“去山顶能听到好多东西,看到好多东西,比现在你知道的多很多,可能改变对一些东西……”这些尤攸也知道,他不为所动。“言立、言方也去过山顶,所以他们才知道那么多,你不想比他们知道更多吗?我们一起去山顶吧,我们……”枉艮后面说的话尤攸没听到,听到“言立”“言方”他就心有所想了,是啊,他们从何知道,关键为何那么笃信呢?他想到言立那眉飞色舞的神情。如果他也去山顶看看,他也和他们做同样的事,他那忧心是否能够平息……

尤攸有些听不进课,转眼第三节课了,他的注意力才转移到课堂上。

校长走进来了,他是一位老人,这并不从外表看出,他的头发乌黑,眉毛浓厚,可你就是能看出他是老人。他步履沉稳走上讲台,开始讲课。

他开始讲学校新置的设施,讲到山里和平原的差别(不是从学生讨论的那些角度),讲到新的打架事件。他一如既往在话题结尾提出自己的观点、看法,用他那独特的音色,这时往往学生们会频频点头。

可是……尤攸还是没什么听劲,他觉得一切很平常,不像从前那么有趣,甚至有些枯燥,还有一些……违和感?。尤攸对自己的状态有些惊讶,他看向别人,发现全班同学一如既往地点头。他注意去看言立,发现他也在缓缓点头。他更为惊讶了,他对自己的状态渐渐有了解释,前几天听了那么多对“不寻常的东西”的讨论,他的头脑其实也已被惊动。他何尝不对“不一样的东西”感兴趣,这种“和平常不一样”有着很强的魔力,足以盖住已上了无数次的课的感情,可现在这魔力怎么就只对自己生效了?他们不是那么喜欢讨论吗,一个个在课间兴高采烈、饶有兴趣。那个言立,那个言方,不是那么肯定,那么笃信,摆出一副“我就是平原人”或者“有朝一日我要转学”的架势吗?难道他们不是羡慕其他学校而对自己学校摆出“恨铁不成钢”的架势吗?怎么就只有我,只有我听他的课有些不是滋味吗,我还曾那么忧心忡忡……尤攸弄不清状况了,他的困惑比之前更重。怎么解决,怎么办?现在思考对他来说比火烧冰冻还痛苦,这关乎他是否还能为尤攸。

他想起枉艮的话,他决定了。

 

3

早已放学,尤攸没有带书包,他直向尖顶。

淡淡的阳光已经能看出在收敛起来了,更高的山体上,浅金色的外衣在缓缓移动。还有不到六格子时间就要入夜了。

尤攸走着,每一步都没有犹豫,可每一步好像都是有所想。这不是有结论的想法,而是有所想问、想知道、要解决的想法。

没多久,他已走到学校中心,再过稍长时间,他已能在侧边看到守卫的蹲着的狗了,这意味着他已临近第二级山脚了。他侧头去看狗,那狗一身黑色,在细细夕阳下仍能油亮发光。这是一条细犬,即使蹲着仍看到它身段的细长,可这并不妨碍它的矫健,它的腿长而棱角分明,利爪更似恶狼,这是一把锋利的钢刀。尤攸别过头去,他看到狗露出了黄澄澄的长牙,但他的脚步并没有停,他知道不上山顶,他不能好好生活了。一步,两步,往前走。这时狗开始吠叫了,凄厉的声音让尤攸真想捂住耳朵,他开始奔跑起来。

不知跑了多久,吠叫已远了,尤攸已到第二山脚,他气喘吁吁,停下来歇息。狗并没有追来,他想起枉艮说他也要上山顶,尤攸四下察看并无其人,也许他想和尤攸约定的时间不在今天,这些尤攸当然不在意。这时太阳已要到山背后。天骤然黑了。

尤攸不再休息,他要往上,即使天黑,他只需知道向上这一个方向就足够了,向上,也是在向山外,也是在向内心。

上山路途满是树木,枝丫犬牙交错,夜色下像一个个黑影、一只只黑手拦住尤攸的去路。尤攸并不在意,这是不断迈步攀登。

有树枝挡路他就把它折断,有石块挡路他就把它踩在脚下。

可是树枝不尽,石块和树干不尽,随着他走进深处,阻碍愈多,路越不好走,如果一个个个凹凸大坑算路的话。

渐渐地,尤攸全身开始火辣辣地疼,也许树枝将他划伤,也许松针刺入他的指缝,也许石头尖磨破他的鞋子,连同他的脚底。并且往上,寒冷和饥饿就开始不断侵袭他。可他并不觉得痛苦,这些他都不怕,他怕的是惑根不能解决,怕它成为越来越大的恶瘤把自己变成完全不同的人。所以他迈步,向已知和未知进发,向着真理或是厄运般更深的迷惘前进。他有希望,不管那是什么,他都要不顾一切深入黑暗。

于是,很久很久,他觉得身体没有了。没有皮肤,不觉得寒冷;没有胃,不觉得饥饿;没有手,没有腿,没有肩膀,没有脖子……没有头,不觉得疼痛。只剩下一个想法,一抹热烈的渴望,精神在前进……

不知过了多久,尤攸醒了,他从唯一意志的状态回归,他拾捡起其他的意识,大脑开始正常运转,他知道自己到目的地了,可周围还是一片漆黑。

……

接着他身体其他部分开始被拾捡,他知道自己正坐在地上。他终于睁开了眼睛。

太阳破晓,阳光正洒在他身上,暖意在全身涌起。四周都是天空,没有外围群山的手指。他急切去看向太阳,发现太阳还是模糊的样子,只是不再是大块格子了,或者说像素高了……他还没来得及失望,笑声用熟悉的声音响起。他赶紧环顾四周,奇怪,并没有别人啊。这时,他发觉自己的手指自己指向了自己。接着又是一声大笑,尤攸体会到了大脑和身体断开连接,然后指挥权逐步拾捡的奇妙。

原来是这样啊。

他开始慢慢起身,紧接着,他觉得头顶碰到了一层油乎乎的物质。

这就是幕。

他继续起身,当他的眼睛被幕覆盖时,他觉得他的视野变小了;当他的耳朵也被盖住时,他感受到一种不叫寂静的静,因为他分明只能听到自己那心脏的跃动。

继续上升。

终于,他觉得头皮变轻松了。然后,他猛地起身,眼睛和耳朵同时探出来了。

 

4

尤攸此时的体验其实很简单。

如果非要形容,非要用尤攸不能理解的话来说,就是上帝搬来一台撑满你视野的电视机,就是你在高山仰望天空看到的视野,如何把头旋转天空也无限延展。此时尤攸不是在仰望,他的头只是平放着,可天地仿佛都在他身旁,而他又在这样的天地中。他所“面对”的,可以说是一台有着内曲面屏(但你的视野平面展开)的大电视机,屏幕中的所有细节都收眼底,细节不只是视觉的,而是有声有色的,并且近趋无穷。所以,也可以说尤攸带着一个VR设备,所有事物都近在跟前,声音的细节让人耳朵发痒。这正是平原上的风和白光进入他的感官所带来的效果。

尤攸确实看到了高大的教学楼,洁净的教室,但他并没看到风扇。不是说没有,而是他没看到,不是不能看到,是他没注意去看,巨量的细节下,检索小小的物品很费脑力。在他探出头的一瞬间,他就明白言立、言方压根没来过山顶。因为尤攸觉得在这种体验下,那两人所说的东西并不值得特地去看。所谓学校林立,却全都被广大自然事物所淹没,草原、山丘、高峰、竹林、小动物……铺天盖地的平原上,任选的一株小草都值得欣赏。清晨的露珠从它的尖上滑动,滴落到另一个尖的叮响,让尤攸感动。

在这样的情境下,尤攸居然忘却了他的疑惑。学校,老师,同学,讨论,枉艮,言立,得意,笃信,转校,言方……什么都在脑后了。难道他所想要得到的,是这样的话吗:世界广阔无边,美好事物无限。

这时阳光从他的身体上移开了,洒在山下那山釉学校,给它带来山下的黎明。——仿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老师在其中讲课,学生在其中听课,有时对老师点头。尤攸此时一哆嗦,有点冷了,他不管,还要把视听感官投向更远方。

他想把自己送到最远的地方,想看看这平原的边界,于是从这个尖顶起,视线往前延伸。他觉得并没过多久,他就看到和他等高的尖顶,顶上立着一个全神贯注的人影……不死心,他把视线贴着山脚地面前进,没一会儿,他就看到了身后的山脚于是他不断地试验,试验……每试验一次,他就越发觉自己所忽略的一个细节,简单的细节——平原并不真的完全平直延申。他的视线越快向前,平原好像就在往下走。

不用试验什么了,他瘫倒在地。啪嚓。大电视机关机了……

尤攸蜷缩在地,痛苦万分,他的世界一下子狭窄了,他感到窒息,心脏也被狠狠掐住。让他最痛苦的是那坍塌感。什么真理,什么世界。

什么平原?分明是曲原!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缩成一团,感到全身都是恶寒。待他意识消散前,他不断在大脑里拼凑这样的言词:“史学”“不知怎么来的”“仿佛”“政府”以及——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写在后头:和舍友提了一句自己以前写过小说,然后就从犄角旮旯里翻出来这一篇高一课余的大作。许多象征和隐喻我自己也忘完了hh。交给ai解读过,好像也读不出幼年体的我的信仰的复杂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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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tasea 站长 2 月前

经典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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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雨 2 月前

支持经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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